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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明:六分天下:今天的中国文学
关键词:网络文学 严肃文学 网络游戏
最近十五年,中国大陆的文学地图明显改变。不但"网络文学"迅猛膨胀、急剧分化,纸面文学内部也快速重划领地:以《收获》、《人民文学》为首的"严肃文学"的影响范围明显缩小《,最小说》一类"新资本主义文学"急剧扩张《,独唱团》更是异军突起,竖起"第三方向"的路标。文学地图的巨变背后,是社会结构、科技条件、政治/经济/文化机制及其相互关系的深刻变化。面对新的文学格局,评论和研究者必须放大视野、转换思路、发展新的分析工具。当代世界,文学绝非命定"边缘"之事,就看文学人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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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十多年,中国大陆的文学地图就大变了。

    首先是“网络文学”。这似乎是中国大陆特有的现象,世界其他地方,即便有网络文学,气势也没有中国大陆的这么旺,对“纸面文学”的冲击,更不如我们见到的这么大。从1992年前后“图雅”等人的诗歌和小说算起,中国大陆网络文学的历史还不到20年。可是,如果翻翻这些数据:主要的文学网站上每天新发表的小说的字数、 一些有名的网络小说的访问和跟帖量, 再去任意一间稍大的书店的文学新书架,数数那上面网络小说占的比例, 再看看网络小说被拍成影视作品的规模,以及地铁和病房里年轻人读手机小说的热情, 你一定会说:今天,网络文学足可与纸面文学平分天下了。

    这不奇怪。中国是文字大国,每年都新添无数跃跃欲试的文学青年。可是,与这巨大潮水相对的,却是通道的稀少和淤塞:大的方面就不提了,单就文学领域来说,几乎所有重要的纸面文学媒体,都归属于各级政府;整个1990年代,政府对各种文学媒体的管制尺度,总体上是逐步收紧;在长期集权体制下形成的所谓“文学界”,其行规的凝固、群体边界的封闭,在这一时期也越来越高; 由政府、官办出版社/书店和各种“二渠道”民间资本 合力形成的图书市场,虽然迅速取代作家协会,成为影响文学创作的老大势力,它的潜规则的拘束、狭隘和保守,却一点不亚于作家协会……

    在这样的情形下,你当可想象,一旦电脑开始普及、互联网在大陆迅速铺开,淤塞的文学潮水会如何激荡。成千上万不能在纸面实现文学梦想的年轻人,立刻涌进互联网,其中相当一部分,更直扑纸面文学的两大禁区:“政治”和“性”。各种毫不掩饰的嬉笑怒骂,和开始还有点控制、很快就肆无忌惮的色情描写,爆发性地在网上流传。

    在纸面世界里,并不是没有作家试图打破禁区,莫言的《天堂蒜苔之歌》(1988),贾平凹的《废都》(1993),还有阎连科一步踏进两个禁区的《为人民服务》(2005),都是明显的例子。但是,随之而来的各种限制和惩罚,足以让作者暂时——或就此长期——止步,后继和跟风者消失。

    网上就不同了,只要有人起了头,后面就是一大群,你写一步,我写十步,键盘一按就贴上去了,读者的反应也很快就来了,大家都是化名,你想找也找不着…… 显然,正是这样的自由表达的兴奋,掀起了网络文学的第一波大浪。

    惟其是乘着自由之风扶摇而上,第一代网络文学的作者,大都不掩饰对于纸面文学的挑战姿态,一时间,将“纸面”等同于“传统”的称呼满天飞,而在当时的中国,“传统”的第一词义就是“过时”。2000年1月,“榕树下”网站举办“首届网络原创文学作品奖颁奖典礼”,一批刚冒头的网络作家(李寻欢、安妮宝贝、宁财神、Siege……),与多位资深的文学名家(余秋雨、王安忆、王朔……)并排登台,以评委身份授奖。上海商城剧院里的这个豪华的仪式,清晰无误地显示了一个新的文学世界的“崛起”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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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只是事情的一面。就在网络文学高举自由的旗帜一路前冲的时候,大资本的手也伸进来了。在中国大陆,从1990年代中期开始,各种“民营”资本一直以各种方式渗入文化领域。但是,一来自己的体量不够大,二来也觉得“文学”的市场价值不够高,“民营”资本始终没有大规模地进入网络文学的领域。倒是海外资本一度探头探脑,但都只是试探一下,并不大动作。 但到2000年代晚期,情况不同了,从电影到网络游戏的各类视觉文化生产的持续混战,已经培育出一批体量庞大的“民营”公司,一旦注意到十年间网络文学的持续增长,它们立刻嗅出了其中的巨大商机。

    2008年7月,以网络游戏起家、总部设于上海的盛大公司,斥资数亿元 ,一举收购了4家在大陆排名前列的文学网站,加上早就纳入囊中的“起点中文网”, 合组为“盛大文学” 股份有限公司,声势浩大地推出了一系列以“原创文学”盈利的新模式:从简捷原始的“付费再现阅读”,到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多媒体——包括纸质媒体——推广,以及与作者的形式繁多的利润分成。

    大资本的直接介入,其网上文学盈利模式的强力推广,从根本上改变了网络文学的基本走向。不知不觉间,“资本增值”的无穷欲望,取代“自由创造”的快乐精神,成了网络文学的第一推手。 靠着对潜在读者的精准把握,“盛大文学”公司及其同道迅速将“类型小说”推上了文学展销台的中心位置;在这个基础上,它们更调动原已掌握的其他各种文化和技术媒介,特别是各类网络视觉产品,大幅度扩充文学的“类型”及其跨媒介属性。即以“起点中文网”为例,其首页列出的16个文学类型 中,大约有一半,是网络文学兴起以前的通俗小说没有——或不成一个稳定类形——的, 亦有三分之一,明显超出了原来通行的“文学”范围:它们似乎是小说,但也同时是某种其他文化形式的文字脚本:动漫、电视剧、MTV、网络游戏……

    这是在以产业化的方式大规模地经营文学了。网络作者的脑力、通俗小说迷的模式化的欣赏习惯、年轻网民的跨媒介阅读兴趣…… 统统成了生产资料。当别国的大资本纷纷涌入影视、建筑、音乐、美术、网络游戏等领域、大兴“创意产业”的时候,中国的大资本却独具慧眼,到文学里来淘金。 其第一步,就是以“盛大文学”为先导,通吃整个网络文学。

    还有第二步、第三步。“盛大文学”公司的CEO侯小强预言,随着“盛大文学”的全面推进,网络文学和纸面文学也将重归于一:“没有什么传统文学、网络文学,文学就是文学,所谓的‘网络文学’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将来文学将完成在网络平台上的统一,这就是“盛大文学”正在做的。我们已经与中国作协取得合作,进一步获得主流认可。”

    只有巨大的资本,才能养出这么大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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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至少目前为止,“盛大文学”还远未能在网络的世界里一手遮天。大资本的胃口虽然凶猛,它的兴趣却很狭隘,它好像是要把一切都搞成让它赚钱的东西,但是,一旦觉得搞起来不划算,即便已经抓在手里的,它也会迅速丢开。比如文学作者与读者的“即时”互动,这是互联网的一大创造,也几乎从一开始,就被“盛大”式的文学产业盯上了,但是,这种互动的散漫多变的特性,与“盛大文学”追求的模式化状态, 毕竟距离太大,所以,它至今基本上还是一块荒地,没有被大资本仔细地圈垦过。而恰恰是这个互动,在网络文学兴起时的那种自由风气大面积退潮之后,在“盛大文学”的高墙之外,继续滋养一片特别的天地。

    这天地的边界并不清晰,既没有连成一个整体,也随时都在变化,有点像中世纪欧洲城市里的大学,东一幢楼,西一间屋,分散镶嵌在大街小巷。随着“盛大文学”攻城略地,有名的文学网站一个个俯首称臣,这天地似乎逐渐退入博客和小网站上的个人网页,以“小范围”——相对于“盛大文学”式的“大呼隆”——的传播,四面扬花。这当然未必持久,目前这种博客式的空间形式及其阅读和讨论群体,一直都在变化。不过,人生世界,尤其今天,大概也没有什么形式——无论哪一类的——能够坚固不变,所有的不变,都只有寄寓在“变”中才能实存。我就姑且用“博客文学”,来称呼这片天地吧。

    各种各样的人到这里来发表作品:有文名颇甚的纸面文学作家,退休了,用化名在博客上发表长篇小说,与几十个读者——其中还有远在北美的——在留言板上持续探讨,不亦乐乎,一部写完了,还要再写第二部;有出身名校政治学系的70后男性专业人士,应该是忙得四脚朝天了,却一有空就进博客发同性恋小说,而且是女同性恋小说,写龄还不短;有地处山野小镇的年轻女子,白天在旅馆前台打工,晚上却隔三差五往博客上发长长短短的散文式感言,一见有谁留下只言片语,就高兴得不行,回复一大段……

    这样的举例可以无穷无尽、千差万别,但有一点是相通:这些人绝大部分不是冲着钱来的,“博客文学”的后台里,没有人统计字数和点击量。虽然这些博客和个人网页能够存在,多半与资本逻辑的运行有关, 但这些老老少少所以进博客来持续“涂鸦”,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有一样比钱更能吸引他们的东西:读者。不是那种眼神散漫、频繁点击、只为松弛疲惫身心而来的读者,而是另一些定睛细看、热切关心、要对作者说话、甚至一路跟着走很远的读者。说得粗糙一点,他们不光是来表达,更是来寻找倾听和关切的。当今社会,表达固然受限,倾听和关切更是稀少。

    这里确实有读者,成千上万。他们不光读,还评论——有的甚至骂骂咧咧、建议——有些非常专业,甚至——往往是作者迟迟不更新的时候——挽起袖子、下场献技,把一个本来是围观独奏的场面,几乎搅成“接龙”式的集体竞技!这里也有纸面世界那样界限分明的单向的写→读关系,但更多的,却是种种即时性很高、基本是自由无羁的双向关系:读-写、读-读、甚至写-写。这些关系不断地改变作者和读者的位置,甚至互换他们的身份。网外养成的种种界限和等级,到这里不知不觉就乱了。门外世道叵测、弱肉强食,这里却多有呼应、好赖能取一点温暖:若干逾越文学范围、在一段时间里相当稳定的“准社群”认同,也开始在这里形成。

    这造成了“博客文学”的两个似乎矛盾的特点。

    其一,因为空间分散、读写互动,“博客文学”很快形成了一种似乎是以无章法为章法的生长模式。倘说纸面文学是暴发户的花园,常常被大剪刀修裁得等级森严,“网络文学”却有点像城外的野地,短树长草一齐长,互不相让。比方说,最初由报纸创造的“连载”方式,在这里是广泛运用了,但鲁迅、张恨水那种面对读者的优势地位, 在这里却难以维持。一想到几十个读者每天晚上都可能点进自己的博客等着看下文,即便慢性子的作者,也会被催得慌吧?如果那几位屡屡给你建议和鼓励、因此被你下意识地视为同道的“资深”读者,忽然都不见了,你就是素来自信,是不是也不免要生出一丝沮丧和惶惑?

    世上其实没有真无章法的地方。近身层面的秩序散了,稍远或稍下层面的秩序就会浮上来,隐隐约约地取而代之。多位80后的网络作家坚持说:“真正的网络文学”不是别的,就是“全民娱乐”,是“放松、好玩和消遣”; “博客文学”的整体水平持续徘徊、始终是一副业余身段,引得读者都开始普遍抱怨;尤其在想象力和突破力方面,至少到目前为止,“博客文学”并没有表现出当初期许的那种进步,与譬如1980年代的小说相比,无论“形式”还是“内容”,今天的“博客文学”似乎都相当保守 ……目睹这种种情况,你一定深感那些来自社会深层的强制力的牢固吧?一时的自由,并不能消除长期禁锢所造成的狭隘和贫瘠,何况现在,即便网络世界里,也远非真正能无拘无束。

    但还有其二。虽然野地里一时养不壮优异的文学花木,杂草丛生之中,文学与非文学的边界,却实实在在被打破了。在纸面世界,是那些软硬不等的制度:大学中文系的学科分类、文学杂志的栏目、出版社的经营范围、书店的分类标签、作家协会的组别…… 划定和维持着边界,但这里,那些制度基本不管用。相反,是另一些更无形的因素,在影响人们对“边界”的感受:由跳跃式点击主导的网上阅读方式、网外生活中多媒体交互影响下形成的感受和表达习惯、作者/读者互动过程对奇思异想的激发效应…… 天性中本就有一股偏要踩线越界才快活的热情的写作者,当然要在“博客文学”里跨过来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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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这个在网络上被大大激发起来的跨界的冲动,造成了网络文学的一片极大、但其未来走向也极多样的新空间。这里不像“博客文学”那么安静,大大小小的各式资本,都吹吹打打,进来占一块地。但也因此,一些本来只是心血来潮的念头,反而可能借其力,实现为五花八门的新文体,甚至更大类的新媒介。只要还没有赢家通吃,资本的活跃,有时候也能为其他冲动,提供行动的条件。

    其中一个明显的趋势,是文字与图像、音乐表达的多样混合:有动漫那样基本由图像主导、但借用了不少文学和音乐因素的,也有如《草泥马之歌》(2009)和《重庆洋人街标语集锦》(2009)那样,仍以文字为主、却套上一件图像和音乐外衣的;大量是商业性的,也有非商业的;大部分自律颇严、甚少违碍,但也有嬉笑怒骂、锋芒毕露的 ……

    即便文字作品,文学与非文学的混合也愈益多样,文类身份不明的作品层出不穷,从“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那样的长篇巨制, 到形形色色的讽刺文:拟名人讲话、寓言式笑话、对联、歌词和诗词改写…… 其中许多——往往篇幅短小的——作品,文字之活泼犀利、思路之聪敏跳跃,那样肆无忌惮地发掘核心字词的表意潜力,都每每令我惊叹。一些高度凝聚了当代生活的某种特质、值得刻入历史的词汇与句式——例如“打酱油”和“被……”,常是因了这些作品的托举而脍炙人口。倘说剔发文字的符号指涉能量,正是诗对这个将一切——包括文字——都视为工具、竭力压扁的时代的重大抵抗之一,这些文类暧昧的作品,就正体现了这个时代的某种诗性。

    更值得注意的,是文学与游戏的结合。在中国大陆,对男性青少年影响特别大的网络游戏,已经养育出规模全球第二而设计能力第三的巨大产业,中国玩家的技术水准,据说也到了全球第二。文学本是网游得以开发的基础之一;中国的网游开发业,近年开始发展内容的民族特色,更加大了对文学——不仅是网络文学——文本的利用。尤其是,玩着网游长大的一代或两代人,用不了10年,就会成为文学——无论网上网下——的主要读者群,和可能最大的作者群之一,网游对未来文学的影响之大,也就不必说了。事实上,今天已经出现了不少主要以网游作品——而非文学经典——为样板的文学、图像甚至建筑作品, 各种文体和媒介类型的互相渗透,真是深入肌理了。

    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发现,从网络文学的角度看过去的这个新空间,已经很难说只属于文学了。从这个空间里出来的新东西,一旦长大,多半都可能脱离文学而去。但是,即便另立门户了,它们一定会反过来影响文学,惟其曾混居一室,多少有些相类,这影响就非常大,大面积挤占文学的空间,大幅度改变文学的走向,都是有可能的。不过,网络文学的活力,也会经由这种种牵扯,传入更宽的用武之地。池子再深,水还是要死,只有凿通江海,才能流水长清。当《网瘾战争》结尾处,“看你妹”仰天喊出那犹如百行长诗的滔滔自白的时候,我不禁想,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多媒介空间里,网络文学的力量才最大地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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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来看纸面文学。

    我首先想到的,当然是以譬如莫言和王安忆为代表的“严肃文学”——请容我继续用这个其实相当可疑的词。这是一百年前由新文化运动催生的中国现代文学在今日的直系继承者,也是我这个年纪的人通常都会认可的文学的正宗。今天大学中文系和中学语文科所教授的“当代”文学,各级作家协会及所属报刊、以及大多数评论家所理解的“当代”文学,也都主要是指这一种文学。

    2010年,“严肃文学”数度引起媒体的正面关注, 但总体来说,这文学的社会影响,仍在继续下降:主要刊登这类文学的杂志的销量,依然萎缩——尽管幅度并不剧烈;代表性作家的著作销量,继续在低位徘徊;几乎所有重要的公共问题的讨论声中,无论网上网下,都鲜有“严肃文学”作家的声音——这一情况已经持续了十多年,去年依然如此;“严肃文学”作家所创造的文学形象、情节和故事中,也几乎没有被公众视为对世态人心的精彩呈现,而得到广泛摘引、借用和改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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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严肃文学”的沉静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种新的文学的喧闹。郭敬明可以被看作其头号作家,他所主持的《最小说》及其“最”字系列杂志,也可以被视为其代表性的纸面媒体,恰如《人民文学》和《收获》,是“严肃文学”的代表纸媒一样。

    这文学的历史很短,即便算上混沌一团的发轫阶段, 也不超过15年。但是,到2010年,《最小说》的单期销量已经多于30万份,远远超过《人民文学》和《收获》。

    如果比照“严肃文学”的标准,你一定说:“郭敬明算什么文学?”的确,这个带着化妆师去参加中国作家协会的会员大会的年轻人,从形象到身份都很不文学:他竭力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明星;他更自觉地将文学当做一门生意去做。 2007年,他的公司与赞助人联手,在全国推广了一场持续一年多的“文学之星”大赛,层层选拔、雪球越滚越大,当2009年在北京某高级中学的礼堂内举行大赛的最后一场时,上万粉丝——大部分是中学生——激情尖叫,这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这一种文学的基本性质:它是中国特色的“文化工业”的产品,也说明了郭敬明本人的身份序列:首先是资本家,其次大众明星,最后才是写作者。

    难怪《最小说》上的作者介绍,通常是这个格式:“某年成为某公司签约作家,有某某作品上市”。 也难怪郭敬明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被法院判定为“抄袭”之后,他可以宣布:“我绝不道歉”,大批粉丝则涌进他的博客力挺:“不管怎么说,就算他是抄袭的,我也一样喜欢他!”

    这的确是一种和“严肃文学”完全不同的新的文学——如果我们还用这个词,也是和以前的“通俗小说”——例如民初兴起的言情小说和后来的武侠小说——明显不同的新的小说。它建基于作家与其作品的新的站位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作家越是成为大众偶像,他本人就越比他的作品靠前;它更建基于作家/作品与读者的新的互动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作家是否抄袭、作品是否新颖,都已经不重要了,能否向读者提供一个可以帮助其确认自我、进而充当其认同物件的光彩符号,才是头等大事。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要说,这文学已经开始充当今天的统治阶级的得力助手,加入社会的支配性结构的重要一环,它参与的是社会再生产的关键环节:持续培养大批并不愚笨、但最终驯服的青少年,将他们的青春激情,转化为不接地的幻想,和不及物的抱怨。倘说“新资本主义”一词,可以比较准确地概括当下社会的基本特质,以郭敬明和《最小说》为首席代表的这一路文学,就应该被称为“新资本主义文学”。

    有意思的是,随着新资本主义文学日长夜大,它在“严肃文学”那儿引起的反应也明显变化。照例的轻蔑并没有持续很久,反倒是“招安”乃至讨好的表情明显起来。郭敬明本人被邀请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尽管依照前例,一旦其重要作品被法院判定为抄袭,已经当了会员的,也该被除名。他的新作更相继被《人民文学》和《收获》刊登在醒目的位置上,尽管《最小说》继续将莫言或王安忆一路的文学,坚决地排除在外。一些五、六十岁、七、八十岁的文学名家,兴冲冲地参与郭敬明——或类似人物——主导的各种“文学”评奖和发奖大会,站在边上分取粉丝的欢呼:他们早已看清楚了,在争夺年轻人——无论读者还是作者——的竞争中,“新资本主义文学”遥遥领先。

    尽管不情愿,我还是得说,至少目前来看,“新资本主义文学”在纸面世界里的声势,尤其是其前景, 是越来越明显地超过“严肃文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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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纸面世界里,还有别样的文学。

    无论“严肃文学”还是“新资本主义文学”,背后都有一套体制在支撑和规范:由各种官办或类官办机构 合力构成的主流文学生产体制,和主要由中国特色的“文化工业”——它现在有一个更合法的名称:创意产业——主导的纸面读物生产体制。 这两套体制虽然明显不同,有时候还激烈冲突,但它们并不截然分隔, 因此也就共享一个目标:都是要规划和驯服文学内涵的反束缚、反规范的巨大能量,令其为己所用。

    但是,有两个因素决定了文学很难被如此驯服:首先是主要由“经典”构成的文学历史,其次——也更重要的——是每年新加入“文学人口”的年轻人。 不单是因为这些人年轻、有活力,更是因为现实粗暴地压迫他们,逼迫他们呻吟和叫喊。

    应试教育、职场竞争、高房价、信息渠道管制、以官场为根蒂的社会腐败、近视、消极、功利主义的主流文化…… 当这些逐渐连成一气,仿佛要将年轻人的愤懑之心连根销蚀的时候,依然会有许多反抗的能量,往体制指引的方向之外,四散分流。

    这些能量远非文学所能容纳,但是,如果其他领域里阻力太大、过于危险,它们也会较多地转入文学。 压迫性社会结构的文化支撑日益粗大,则又从另一面,促使对这结构的反抗,更多地从文化领域起步,文学,也就随之首当其冲。转入文学的能量中,多数或许是去了网上,但也有不少留在网下,网上越是将文学的边界冲得七零八落,就有越多的能量可以被文学在纸面接纳。纸面的世界虽然局促,却必有一种文学,在现有的各式体制以外——更确切的说,是在它们的边缘和之间——呻吟和叫喊。

    十年来,这样的文学已经四处冒头, 你甚至可以感觉到,一旦汇聚成团,它可能有极大的潜在体量。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它似乎还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整体轮廓,这里,我就只能极粗糙地概括几个可能的特征:

    构成其主要作者群的,大多是年轻人,“80后”乃至“90后”,他们瞧不上郭敬明式的写作模式,觉得那太低级, 但似乎也不愿步莫言式创作的后尘,在《人民文学》式的门口候补良久,自然,也更无意申请加入作家协会。

    虽然是出自不平之忿,总体上,这文学却似乎羞于神情严肃,而更愿意摆出调侃和自谑的姿态。以各种“貌似”懦弱、颓唐、没心没肺的“搞笑”方式,表达认真——乃至激烈——的社会和人生情怀,这方面,它有极多的表现,事实上已经开始重新定义什么是“文学的反抗”。

    与网上的同类相似,它在形式上也偏爱出格,越是逼近禁区,越常取淆乱文类的姿态。《独唱团》第一辑里,韩寒们配了大量插图文字,又专设一个“一切人问一切人”的栏目,将各种刁钻古怪的提问,和若干官样文章的回应,并列呈现:这是有意将自己藏入非文学的折缝了。2011年春节初一,南方周末以全部版面,刊发16篇总题为“我爸”的回忆散文,页边空白处,更印出多行北岛、海子、里尔克……的诗,俨然一张文学报,但其实不是,其中有多篇记者整理的口述记录,以“家人”的口吻,重描这一年的新闻热点, 似乎撑开一把文学的大伞,就更方便抒发非文学的关切。 但另一方面,也惟其开出了这条紧贴着边界走的道,多位年轻作家——包括歌手周云蓬——就能借路入场,在通常该是套红喜庆的新闻版面上,既与多篇“口述”同声唱一曲不应景的调,也与同时刊出的别的文章对立, 凸显哪怕是再小的空隙,也必多有冲突存焉的现实。

    到目前为止,它还没有建成稳定的存身空间,《独唱团》第一辑虽有150万非盗版的销量,第二辑却被迫销毁,无限期停刊。它不得不这里那里、四处游击。在这个缝隙和陷阱犬牙交错、极易互换的世界里,借力者很难不被借力,它的具体面目,从文本内容到流通方式,也就经常是变动不定、暧昧多色。例如其目前的代表作家之一韩寒,本以小说起家,现在却更多拿混杂了时评和散文的博客文字对读者说话。2010年9月,他的长篇新作《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心》的单行本上架,居然推出100本限量版,每本售价998元,附送1支10克重的细金条!

    尽管有这么多不清楚和不确定,我仍然愿意相信,这广阔土地上的体制外的呻吟和叫喊,即便在纸面世界里,也会继续彼伏此起、连绵不绝。它们多半不得不继续混在别式的聒噪之中,许多也因此变了声音。但我们应该更仔细地倾听,更准确地将它们辨识出来。缺乏稳定可辩的外形,可能正是新事物的特点之一,中国文学的生机,就纸面世界而言,或许有极大一部分正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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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半”和“六分”都只是比喻,文学的版图本来不该这么用数字划分。“盛大文学”、“博客文学”、“严肃文学”和“新资本主义文学”,也都类似佛家所说的“方便法门”,并非仔细推敲过的概念。事实上,这些被我分而述之的文学之间,也有诸多相通和相类之处,这些相通和相类中,更有若干部分,可能比它们之间的相隔和相异更重要。

    比如,网络上的“盛大文学”,至少其主体部分,就与《最小说》式的纸面作品一样,同属于这个时代的“新资本主义文学”,而且可能是其中更有力量的部分,这几年,它们之间的呼应与合作,就正在快速扩展。 网络内外的各种跨界写作,尤其是那些政治性较强的作品,也几乎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启发、持续互补的。 一个本来是文字性的讽刺的灵感,迅速显身为视频短片、拟儿歌、吉他曲、小品文…… 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国中:类似这样的情形,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与此相应,许多“博客文学”与“严肃文学”作品在文学内容和形式上的“保守”联盟, 表现得非常明显。时至今日,依然被一部分优秀作家——其中多数是中年乃至更年长者——坚守住的“严肃文学”的社会批判的底线, 与主要由年轻一代推动的“体制外”文学的四面开花的前景,这二者之间的互动关系,更值得深究。

    不过,总的结论很清楚:中国的文学真是大变了,我们必须解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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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三十年社会巨变,无论政治、经济还是文化领域,基本条件、规则和支配力量,都和1970年代完全不同,文学世界之所以“六分天下”,从根本上说,正是这些巨大“不同”的结果,当然,也在较小的范围内,成了它们的若干局部的原因。不过,在那些政治、经济、文化的整体变化,和文学的多样现状之间,有一系列中介环节,需要得到更多的注意。正是这些中介环节,才最切实地说明,文学是如何被改变,又如何反馈那些改变它的因素的。

    在我看来,这些中介环节中占第一位的,就是新的支配性文化的生产机制, 正是它在1990年代中期以后的迅速成形,从一个可能是最重要的角度,根本改变了文学的基本“生产”条件,进而改变了整个文学。

    没有篇幅在这里介绍这个支配性文化的生产机制究竟“新”在何处,以及这些是“新”如何改变整个文学的生产条件的。但我想列出其中几个关键之处,它们应能足够清楚地显示,新的支配性文化的生产机制,对于今天的文学状况,实际负有怎样重大的责任:

    为国际国内一系列事变——从1980年代末期的剧烈风波、1990年代初苏联和东欧地区的社会巨变,1990年代中期以后“权贵资本主义”的膨胀、以及对在全球复制“美国模式”的幻想的破灭,等等——所强化的普遍的政治无力感;

     普通人,特别是城市中——或正在努力进入城市——的年轻人的日常生活的越来越强大的意识形态功能,如果仔细查看这生活的经济部分,你会发现其意识形态的功能尤其强大;

    从小学阶段就开始强化的“应试教育”对青少年身心习惯——而非只是学习能力、知识状态和智力倾向——的巨大铸造力;

    各个层面——不仅是流水线上的体力劳动,更是以金融、IT行业为风向标的各色白领行业,乃至教育、新闻等“事业”单位——的雇佣劳动的强度和作息时间表的明显改变;

    城乡文化之间越来越悬殊的力量对比,以及与此同构的沿海巨型都市——通常自诩为“国际大都市”——对内地和中小城市的近乎压倒性的文化优势;

    新的通讯和传播技术及其硬件的愈益普及:个人电脑、卫星电视、互联网、高速公路网、手机……

    越来越侧重于流通环节的文化和信息监控制度,正是这个监控重点的转移,令“创作自由”这个在1980年代激动许许多多人、近乎神圣的字眼,成了一个无用之词。这是文学内外的巨变的一个虽然小、但却意味深长的注脚。

    还可以再列出一些,但上面这8个方面,应该是最重要的。其中颇有一些,是我们过去不习惯注意、因此深觉隔膜的。更有一种不自觉的退缩,与这隔膜密切相伴:“这些都是文学以外的事情,我是研究文学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十年来,类似这样的疑惑,听得何其之多。

    但是,容我粗暴地说一句,要想有效地解释当今的中国文学,判断它今后的变化可能,我们必须注意上面说的这些——以及本文未及列出的其他重要——方面,努力去理解和解释它们。为此,必须极大地扩充我们的知识、分析思路和研究工具,哪怕这意味着文学研究的领域将明显扩大,研究的难度也随之提高。从某个角度看,文学的范围正在扩大,对文学的压抑和利用也好,文学的挣扎和反抗也好,都各有越来越大的部分——也越来越明显地——发生于我们习惯的那个“文学”之外,这样的现实,实在也不允许我们继续无动于衷、画地为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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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0年代中期,随着文学对社会的直接影响的急剧减退,文学杂志的销量从单本几百万份几十万份,迅速跌到几万份甚至几千份,一种认为“现代社会里文学必然寂寞”的判断,开始流行,而其最常举的例子,就是美国。有论者甚至以文学的丧失“轰动效应”,来反证中国的现代化的进步。不到十年的时间里,越来越多的作家和研究者接受了这个看法,逐渐安下心来,不再惶惑,不再抱怨,当然,也不再反省。

    但是,今天却可以看得很清楚,当代世界的文学状况,其实是千差万别,绝非一律的。在美国那样的社会里,福克纳、海明威式的文学的确是寂寞了,但在欧洲、南美和亚洲的其他许多地方,文学在精神生活中依然相当重要,也因此有很大的社会影响力。特别是今天的中国,由于互联网的普及和网络文学的兴盛,习惯于经常阅读一定量的文学作品、因而可以被记入“文学人口”的读者的总量,以及与之相对的各类文学作品的纸本的出版数量,实际都是在增加的。即便我前面的那些非常粗略的介绍,应该也可以说明,当纸面的“严肃文学”在整个文学世界中的份额持续减少的同时,这个文学世界的版图,却是在逐步扩大的。

    也就是说,与此前近百年的情况并无根本的差别,今天中国社会的很大一部分精神能量,依然积聚在文学的世界里。在这一点上,“盛大文学”的营造者们,正和我有共同的判断,他们同样认定,至少今后相当长一段时期里,文学依然相当重要。当然,文学为什么重要,看法又大不同,他们是觉得,中国人的很大一部分“创意”,是在文学里面,而在这个时代,“创意”是最赚钱的东西。我却相信,当整个社会继续为了开拓适合自己的现代方向而苦苦奋斗的时候,中国应该有伟大的文学,如同十九世界的俄罗斯文学那样,提升和保持民族和社会的精神高度,尽管这个伟大文学的体型和面貌,不会——也不应该——再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契诃夫那样的了。

    之所以对当代文学深感失望,却依然热切地关注它,甚至不避“门外汉”的隔膜,冒失地勾勒论今日文学的变化图,也就是出于这个信念,而且,我还觉得,这个信念确实在如此勾勒的过程中,得到了若干局部的证实。

    

    

    2011年5月 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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